倪采青：大眾小說＆寫作技巧

身為一個兩歲認字、三歲讀報、十五歲聯考國文選擇題拿滿分的孩子，采青曾經有充分的自信，不可能和錯別字－－起碼是曾經出現在考卷上的錯字析辨－－沾上任何關係。直到今天才知道，以為自己不會犯錯的想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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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采青談小說寫作技巧》在收到二校稿後，我發現稿中的「身份」被改成「身分」，「部份」被改成「部分」。我大吃一驚，以為馥林的編輯居然把對的改成錯的，直到拿出國民身份證，才發現真的是「身分」。難道我就這麼錯了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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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開始研究「分」和「份」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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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份(X) → 緣分(O)
夠份量(X) → 夠分量(O)
知識份子(X) → 知識分子(O)
輩份(X) → 輩分(O)
本份(X) → 本分(O)
過份(X) → 過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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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的錯了二十多年。為什麼不記得以前考試有考到這個？還是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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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就在颱風夜的風雨交加中，我上網投入錯別字研究，越看越膽戰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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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梆梆(X) → 硬邦邦(O) Why?
鴨子呱呱叫(X) → 鴨子聒聒叫(O) 真的嗎？
碼錶(X) → 馬表(O) 有可能嗎？
沒輒(X) → 沒轍(O) 不會吧？
嘎然而止(X) → 戛(ㄐ一ㄚˊ)然而止(O)  我不相信！
鬍渣(X) → 鬍碴(ㄔㄚˊ)(O) 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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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一堆是一不留意就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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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屍(X) → 殭屍(O)
頒佈/宣佈/發佈(X) → 頒布/宣布/發布(O)
假藉(X) → 假借(O)
男仕(X) → 男士(O)
重覆(X) → 重複(O)
揭密(X) → 揭祕(O)
華陀(X) → 華佗(O)
黃蓮(X) → 黃連(O)
傢具(X) → 家具(O)
脈膊(X) → 脈搏(O)
蕃茄/蕃薯(X) → 番茄/番薯(O)
記賬(X) → 記帳(O)
怡人(X) → 宜人(O)copyright 倪采青
秘密(X) → 祕密(O)（此項應是受打字軟體所累）
高挑(X) → 高"身兆"(O)
反唇相譏(X) → 反唇相稽(O)
僱主(X) → 雇主(O)
雇用(X) → 僱用(O)（名詞用「雇」，動詞用「僱」）
嬴弱(X) → 羸(ㄌㄟˊ)弱(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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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有誰心裡沒捏一把冷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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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我突然很慶幸自己不是國文系出身，而是語言學。雖然半途而廢，起碼曾花兩三年全心投入，被洗腦得挺徹底的。語言學的訓練告訴我：語言是隨時在改變的。以前是錯的，未必將來就是錯。當大家都錯的時候，錯的就變成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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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理解，讓我不致羞愧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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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文學者重考證，語言學家則不喜制訂對錯讓大家遵守，而是忠實描述語言的演變。畢竟，「約定俗成」（或「積非成是」）在語言的演變是極為自然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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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源頭來說，語言的目的是溝通。如果堅持要正統而指責多數人已約定俗成的用法為錯誤，這樣的堅持不知對溝通有什麼正面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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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不少人都知道，滑稽本應讀「古」稽，但誰真的會在日常對話唸「古」而不受側目的？教育部頒布「徹底」可寫成「澈底」，但誰寫成「澈底」而不曾被指為寫錯字的？教育部也公告「骰子」要讀成「投子」，「蛤蜊」要讀「隔離」，「自怨自艾」要讀成「自怨自意」，這些都是考證過的正確讀音，但誰真的會在日常生活這樣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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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非反對語言應由政治力來統一規範（政府機構還是有其作用），但，有些誤讀、誤寫已然積習難改，在匡謬正俗時，也許也該和使用者的習慣取得平衡，以免重演「骰子/投子」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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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由於唸「骰子」還佔壓倒性多數，唸「投子」鐵定被笑。但是，等到以後我們的小孩被規定要唸「投子」，當我們漸漸老去而小孩漸漸長大，誰能保證到時唸「骰子」不會被貼上過時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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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保證，因為語言隨時在改變，政治也永遠喜歡控制語言。而歷史告訴我們，政治通常是強勢的一方，所以我們的長輩會講日語，繁體會變簡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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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語言是活的。在政治的大規範之下，語言仍不斷在民間更新再生，也許將來某天「很瞎」、「敗犬」、「殺很大」會被編進國文課本，「婆婆媽媽」在字典裡的解釋也會增加一條「指已結婚、有小孩的婦女同胞們」。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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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這些例子都是語言在演進之後產生的改變。左邊是正解，右邊是約定俗成之後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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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O) → 瞭解
儘快(O) → 盡快
劉海(O) → 瀏海、留海
坐落(O) → 座落
寒毛(O) → 汗毛
精采(O) → 精彩
駐足(O) → 佇足
香菸(O) → 香煙
標致(O) → 標緻
拚命(O) → 拼命
思惟(O) → 思維
度假(O) → 渡假
念書(O) → 唸書
手表(O) → 手錶
儉樸(O) → 簡樸
火伴(O) → 伙伴、夥伴
眇小(O) → 渺小
噩夢(O) → 惡夢
梁柱(O) → 樑柱
胡天胡帝(O) → 胡天胡地
每下愈況(O) → 每況愈下
必恭必敬(O) → 畢恭畢敬（詳見黃長安先生《我覺得必恭必敬比較好》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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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之後，你應當會發現，某些曾經是錯字的字，已受教育部承認；某些正解在經過長時間的積非成是之後，反而變得像錯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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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字已難考證孰先孰後，兩者都廣為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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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棚 vs. 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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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教育部的解釋，「帳棚」似是指露營用的三角帳棚，「帳篷」則是像馬戲團帳篷、蒙古包之類的大型住宅。不過，相信在絕大多數華人的語感裡，兩者已無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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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錯別字漸成正解，中國大陸的態度相對寬鬆許多。在2002年中國教育部根據詞語的出現頻率，將錯字出現頻率高者承認為「異形詞」，頒佈出一套《異形詞整理表》。稍微翻看一下，某些以目前眼光看還明顯算錯字的字，在中國已經受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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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版主題，由於《倪采青談小說寫作技巧》印刷日程迫在眉睫，采青沒機會親自做第三校了，只好憑藉印象向馥林指出稿中可能有「份 vs. 分」、「樑 vs. 梁」等錯誤……應該不止這些，但手邊沒印刷稿，實在無可奈何了。只能寄望出版社三校時能校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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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林的回應讓采青暫時鬆了一口氣：嚴格來說那些不算錯字，只能算民間慣用的「異體字」。出版社習慣用電子稿的搜尋取代功能，把異體字改為正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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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Google搜尋，「身份」出現93,900K個詞條，「身分」只有11,000K，錯字的詞頻竟是正體的8.5倍之多。「樑柱」出現2110K次，「梁柱」出現640K次，也是異體比正體多出3倍。這代表著，若非政治力介入（教育部強制規範），在語言的自然演變之下，很有可能會朝異體字傾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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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若已跨身出版，還是堅守正體字為妙，因為既然官方如此制訂了，採用正體字在權威面前較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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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錯別字對小說家而言是基本功。做得好，沒人會拿這點來稱讚；做不好，馬上被眼尖的讀者發現，並一竿子打翻你其他部分的表現。「錯別字這麼多，怎麼寫小說？」他們會這麼講。儘管你自信人物情節都精采，卻可能被幾個錯字毀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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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小說家，我想我們都該用更審慎的態度來對待每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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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談一談小說家常碰到的一件疑問：是「漲紅了臉」還是「脹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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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認為是「漲紅」，理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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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漲」有液體體積增大的意思，屬「水部」；「脹」屬「肉部」，有膨脹、腫脹的意思。「漲紅臉」指因情緒激動，使血液集中在臉部而呈紅色，所以當用「漲」而非「脹」。（出處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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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冠出版的《說文解字》認為是「脹紅」，該出版社的書籍也都取「脹紅」，理由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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脹（ㄓㄤˋ）：1.皮肉紅腫，如『腫脹』。2.體積變大，如『膨脹』、『冷縮熱脹』。3.飲食過飽胃部不舒服的感覺，如『肚子脹（不寫作『肚子「漲」』）。4.因緊張焦灼引起心理、生理悶的感覺，如『頭昏腦脹』（不寫作『頭昏腦「漲」』）。而『脹紅了臉』也不宜作『「漲」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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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Google搜尋的詞頻，「脹紅了臉」有35.2K，「漲紅了臉」有345K，後者是前者的將近1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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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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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伸閱讀：
1. 《公文常見錯別字》（其中「伙伴/夥伴」和「帳棚/帳篷」兩則可能有待商榷）
2. 國科會《科學發展》月刊字詞統一用法表
3. 《別說我啣金湯匙》一校稿及可怕的錯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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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別字檢索工具：
1. 教育部國語辭典
2. 教育部成語典
3. 教育部異體字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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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註一：為免誤解，補充說明，學界對這方面的態度有分兩個流派。「規定派」(prescriptive)認為應該制訂正統語法，強迫使用者遵守。「描述派」(descriptive)認為不應強制制訂規則，只需客觀敘述語言發展。政治官方多為前者（瞧繁體字如何變成簡體字就可見一斑），語言教學師資受的訓練也是前者（想想你國文老師的諄諄教誨），當代語言學家走的則多是後者，因此對語言演變會抱持較任其自然的態度－－起碼采青曾就讀的系所是如此。但語言學的概念在此僅為提供另類思考觀點，實際上「政治力」和「教育」對語言演變的影響絕不容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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