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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巧細緻
書如其名,精巧細緻

當編輯Email給我《精巧細緻》的簡介時,我心中有個雷達響起──它得太多文學獎了,而網路上的英文讀者評價還少得看不出明顯趨勢,到底值不值得推薦,實在難以論定。於是我為了保險起見,主動表示希望多找一本書來當「備胎」。這可是我頭一次提出這種要求。

所幸,「備胎」沒有派上用場。我才讀了前四分之一,就喜歡上《精巧細緻》那精巧細緻的敘述語氣。

故事情節其實並不複雜。經過數年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婚姻,娜塔莉摯愛的丈夫車禍身亡了,她行屍走肉地過了三個月,回到公司以超量工作麻痺自己。她拒絕老闆的追求,在酒吧碰到搭訕的男子也嚇得落荒而逃,彷彿一輩子無法再跟別的男人在一起。 直到三年後的某一天,娜塔莉出於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原因,吻了屬下馬區斯一記。這一吻驚天動地,不但讓馬區斯回不到原本的平靜生活,也迫使娜塔莉不能不給馬區斯一個交代,於是兩人有了私下接觸。然而,辦公室裡沒有秘密,兩人關係匪淺的傳聞甚囂塵上,激怒了老闆,老闆決定假公濟私來拆散他們……

這樣的劇情,在主流寫作手法下,很有可能成為一部平庸的通俗小說;在追求情節詭奇的小說市場(尤其是美國),也未必能一賣沖天。不過,作家大衛.芬基諾斯(David Foenkinos)擁有一種精緻微妙、詼諧另類的特色筆觸,巧思俯拾即是,佳句洋溢篇章,令我多次抿口悶笑,讀完一遍覺得不夠,還回頭翻了第二遍。它的風格像歐洲小品文藝電影,像卓別林電影的配樂,像蒙娜麗莎的微笑,一撇一捺輪廓獨具,韻味久久縈繞於心。

這部小說的人物,無論正派反派,都有點古怪,但討喜、有魅力:娜塔莉風采動人,加上擔任主管,正所謂「看得到吃不到」,男同事都對她遐想不已。馬區斯乍看不起眼,實則是位夢幻伴侶──體貼、溫暖而幽默──過去兩段令他落淚的戀情,令他在追求娜塔莉的過程中一度裹足不前,這些背景為他的性情更添飽滿,無疑是個清新可愛的男人。老闆癡心、討厭兼可悲的形象,活靈活現,尤其是在他聽說娜塔莉的緋聞而召喚馬區斯來一探虛實時,馬區斯「因為情況不明而僵坐在那」,老闆竟杯弓蛇影地以為他是「泰然自若、擁有深不可測的意志力」,而展開一連串自己嚇自己的誤會,令人捧腹,真是絕妙的甘草人物。至於配角群的八卦嘴臉,像一張綿密的網,把身在其中的緋聞主角纏得緊緊,辦公室角力刻劃得入木三分。

此外,《精巧細緻》也囊括一些「路人」配角,例如撞死娜塔莉丈夫的肇事者在車禍之前、之後的故事,以一段專章來呈現。表面上看來,這段故事跟主劇情並不搭軋,作者將其納入的用意似是象徵意義的:肇事者好像路人一樣撞進了娜塔莉的生命,儘管相逢短暫,卻足以扭轉彼此的軌跡。

《精巧細緻》另一特色是採用了「全知全能上帝觀點」。這在現代小說中是少有,在愛情小說中更罕見。通俗作家為了讓讀者融入劇情,通常會當「隱形人」,讓讀者純粹跟著主角的視野來遊歷,不太著墨於主角以外人物的內心世界,也不想在劇情行進中以作者身分進來插嘴,最好是說完一整本故事還讓讀者感受不到作者的存在。不過,芬基諾斯大反其道而行,仍然得以成就一部佳作,這也說明了所有的「寫作規則」在周密鋪排下都是可以打破的,正所謂張三丰打太極拳,無招勝有招。

芬基諾斯的冷面笑匠式口吻正是此書獨樹一幟之處,你非但不能不感受到作家存在,甚至會感謝他讓你感受到他的存在。首先,他會用註解來搞笑:當娜塔莉點了一道今日例湯時,註:「至於是哪種湯,恕我們無法取得更進一步的訊息。」再來,他會在兩章之間夾註與劇情有關的名言、歌詞、劇本、食譜、字典、百科等條目,例如當娜塔莉在「機織割絨地毯」上走時,下一章就摘錄了這種地毯的字典條目,或者當老闆自述對魚類過敏時,下一章就是「魚類過敏相關說明」。第三,他的筆觸詼諧、譬喻精妙,這極可能是在文學獎中脫穎而出的關鍵因素。我印象最深的是這一段:

馬區斯朝她走去,步伐緩慢,有點像電影中的畫面,任誰都可以想見此刻應該配上的音樂。或者還是保持安靜,對,還是不要放音樂好了。我們只聽見他的呼吸聲,完全可以不去理會那破敗的場景,冷清、寒涼、就連達利看到也得擱下畫筆的利索火車站。

《精巧細緻》篇幅不長,步調明快。封面設計令人聯想到《刺蝟的優雅》,但是內容可親多了。儘管囊括多項文學獎,但娛樂性及療癒力也不遑多讓。我不敢保證所有讀者都會欣賞這麼鮮明特殊的風格,但真的值得一試。尤其不能不稱讚一下結局,浪漫動人,如同薰衣草般芬芳。我不是個善感的人,竟也被感動到了。箇中滋味,妙不可言。
 

【作者倪采青/《双河彎》第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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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采青@小說創作的技藝

倪采青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3) 人氣()


留言列表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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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秋仁
  • 感覺真的作者必須是寫作功力深厚才有辦法做這些非大眾小說式的嘗試。
    所以說只要有足夠的功力,就能打破一切的規則。

    作者是法國人呀,原作也是法文吧?作者好年輕喔,才三十多就這麼厲害。不過他寫作的資歷也超過十年了,果然功力還是需要時間才練得出來。
  • 凡事都是如此,先學有招,再進到無招。
    原作應該是法文沒錯。:)

    倪采青 於 2012/05/02 18:30 回覆

  • 光夏海
  • 很巧合,才讀完這一篇,跟著閒逛書局時便看到這本書,結果順手就買下來了。
  • 呵呵,期待看到你的心得。^^

    倪采青 於 2012/05/02 18:30 回覆

  • w
  • 你好:))

    這本書有種令人期待的感覺,改天來找一找:)

    最近一直很難買書,像剛剛看到了"兩隻老鼠"這本書的資料,卻好難下決定

    很怕自己買到不喜歡的書>"<

  • 先到書店翻看試閱呢?

    倪采青 於 2012/05/07 12:39 回覆

  • 倪派弟子,敝姓游
  • "馬區斯「因為情況不明而僵坐在那」,老闆竟杯弓蛇影地以為他是「泰然自若、擁有深不可測的意志力」"←看到這段,想不笑都很難啊XD

    剛看完采青姐關於"題材"那篇文章,又看了這篇,心裡實在不勝唏噓。個人認為像是《精巧細緻》這種題材普通(或乍看普通)但內容或寫法卻令人驚艷的小說,除非靠著強大廣告(包括改編電影的廣告)或看罷後拍案叫絕的讀者熱心四處推薦(這在動漫界被稱為"傳教"XD),否則很難賣得火熱......

    說到這,也要向采青姐"傳教傳教":在動漫界有一種已經被濫用到爛的題材,叫作"魔法少女"(廣為圈外大眾所知的如美少女戰士);而我所要傳的教,就是一部用了這種題材、名字還取得非常平庸的短篇動畫:《魔法少女小圓》。

    剛開始就像是一部溫馨治癒系、畫風柔軟可愛的小品,但是之後......咳咳......未免劇透,我只能提示:最後兩集撥出前碰上311大地震,動畫公司為了不要刺激到剛經歷國難的國民,還特別修改劇情延後撥出;後來這部作品成為日本年度最熱門話題作,還得到動畫神戶獎最佳電視動畫和、本文化廳動畫大賞等大獎。

    我記得采青姐很久以前說過,妳一直看不習慣日本動畫那種水汪汪大眼睛的畫風......不過《魔法少女小圓》很短,只有十二集,忍一下應該就過去了(吧?)。當然,還請采青姐先用Google圖片查過、看看能不能忍受(打"魔法"兩個字後下面跑出來的建議搜尋選項第一個就是了喔~),如果實在不行,那就不要勉強好了......
  • 謝謝您讓我長見識。
    我想你說應該是記錯了我說的話,我不會不習慣日本動畫啊。XD
    《魔法少女小圓》我若有機會看到一定會留意一下,謝謝!^^

    倪采青 於 2012/05/09 22:34 回覆

  • 倪派弟子,敝姓游
  • 補充一點:當年這部動畫當年播到一半,竟然還有東京議員跳出來向民眾推薦......如果是他自願而非動畫公司花錢做出來的話,那還真的是今古奇觀啊呵呵......似乎台灣政客從來不大會做這種事吼?(推薦《亂世佳人》這種舊經典不算啦,我指的是當下正熱門的"娛樂新作")
  • 哇塞,這麼厲害。(咧嘴笑)

    倪采青 於 2012/05/09 22:35 回覆

  • 光夏海
  • 台灣政壇看漫畫的人不少
    鄭運鵬、郝龍斌都推介過漫畫
    多年前亦有立委在電視節目中推介過《沉默的艦隊》
    如果我沒記錯
    當年蔡康永的漫畫節目《翻書觸電王》是有政客上去介紹過漫畫的
    只是台灣政客推介漫畫的聲音通常都不會被注意
    因為沒甚麼新聞價值
    不會從早播到晚直到觀眾受不了為止
  • 喔~我也長見識了。^^

    倪采青 於 2012/05/10 22:39 回覆

  • 倪派弟子,敝姓游
  • 原來如此,是我見識少了......不過沒辦法,只是每隔幾小時上雅虎首頁看焦點新聞的我,看到的大概都是藝人三角戀之類的-w-

    對了采青姐,應該是我講不完整--我記得你說看不習慣(只是不習慣而非到討厭的程度)的,是校園愛情輕小說封面或少女漫畫那種花瓣紛飛、人物眼睛大得比一般日本動漫人物離譜的畫法......
  • 呵呵,謝謝你把我的話記得那麼清楚,雖然我還在想我何時說過這話。XD

    倪采青 於 2012/05/10 22:41 回覆

  • 光夏海
  • 其實小圓的成功絕對是精密計算下的產物
    並非靠傳教得來的
    這部作品完全巔覆了傳統的魔法少女的公式
    偏偏首二集卻非常標準
    因此當第三集播出後就引起極大的討論
    另外這部作品的設定較之一般的魔法少女來得精細和突出
    加上黑暗題材
    畫風反差巨大的人設(主角少女風,敵人寫實風)
    讓作品不斷出現話題
    注定會成為高收視作品

    順帶一提
    我認為「魔法少女」已經不能算是題材而算是類型了
    小圓不過是這類型的其中一個作品。

    題材可說是惡性的輪迴
    而題旨則是絕望與希望

    此作最大的敗筆應該是在主角用最終威能來解決問題
    欠缺了一個精彩絕倫的解決問題方法

  • 咦,光夏海是不是不小心按到「悄悄話」?要打開來跟網友分享嗎?

    倪采青 於 2012/05/10 22:37 回覆

  • 光夏海
  • 是不小心按了悄悄話,那就麻煩采青了。
  • 開放了。:)

    倪采青 於 2012/05/11 11:49 回覆

  • 倪派弟子,敝姓游
  • 我沒有說它是靠傳教才能成功啊,我是在感嘆有些作品得靠熱心傳教才能大紅、接著順便幫小圓傳個教啦^0^

    至於說結局是敗筆,我到沒這種感覺欸,但主要原因是因為我自己也想不到那"糟糕問題"有什麼更妥善解決辦法......不知光夏海有沒有想到什麼你覺得更好的方式可以說來聽聽嗎?采青姐以前講書評那篇文章有說喔:書評如果能指出修改方向,那就加分不少了呵呵
  • 吳文豪
  • 我是有在追新番的動畫迷,魔法少女小圓,這部第一集看完覺得是很普通的,雖然反派的敵人很怪異,但因為畫風的關係就沒有接著看下去,但沒想到有認識的人說劇情很棒,在第三集有人被分屍了,趕快跑去看,故事在第三集之後讓人非常喜愛,最後那個威能,因為動畫一集最少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製作,幾乎是全部重新製作新劇情的樣子。
    主要是為了當時的地震,因為太多人在關注這部作品。
    結局我也認為不是那麼的好,但先前的過程對個人來說很滿足:P
    雖然造成了,最終那個願望在意料之類,讓人輕易就猜中,少了驚喜。

    不過以原作者的風格來說,如果造原先的播放(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劇情)可能會引發可怕的自殺潮@@!!!

    以虛淵玄這位劇作家的風格來說。
    個人看過以下兩部作品或玩過遊戲的全部路線、原作是美少女遊戲,每個劇情真的是非常的血腥又暴力加沉重。

    沙耶之歌
    Fate/Zero

    沙耶之歌有名的血肉噁心世界又有怪異聲音的世界,不是強X,就是一個個殺害身旁的親友,女主角的個性也非常的可怕是慫恿作壞事的那一個。

    Fate/Zero 遊戲只有玩一點點,但有些個性讓人喜歡的女主角某些路線上會慘遭重傷死亡@0@!!!動畫第二季還有弒親的部分,雖然沒有完結,但人數己經減少很多,可以確定的是約有八成的角色,到結局前一定會全部很慘的掛掉。就有人說不知作者童年受到什麼創傷,怎麼都寫那麼陰暗。

    照虛淵玄的風格,說不定會演變成只有女主角活下來大家都天堂了,或是帶著殘缺等。
    應該是可以有更不一樣結局才對,只是說對他們來講有所謂的社會責任,只好將女主角隱喻為不幸在地震中罹難的人,以此來激勵大家。畢竟收視率太高了@@
  • 光夏海
  • 我針對的是創作而不是小圓

    其實小圓的解決問題方法簡單講就是把世界reset重來
    某程度已經是一種機器神
    雖然說是因為多次輪迴才讓小圓得到這種力量
    但細心分析若然小圓可以通過這方式解決問題的話
    那只要小焰在輪迴過程中部署好一點就可以輕鬆得到一個happy ending
    方法就是做多幾次輪廻,等小圓力量更大時,誘導她許一個更包山包海的願望
    (再創作中即是違反最大能力原則,當然真的這樣做也不好,劇力只會變差,因此也可以看成是作品設定上出現了的漏洞)
    別忘了小焰不同於一般中學生
    她可是不斷在那個輪廻中成長的(而且她能無限輪廻)
    當然可以替作品解釋為小焰受感情影響才想不到這個選擇
    但這仍不能算是高明的手法

    站在創作的角度
    如果真的解決不了問題
    我認為可能情況下就不要硬去解決(除非顧及收視之類)
    讓故事以悲劇或開放式結局來結束
    否則必定會變成主角威能或是機器神

    《最終兵器彼女》《新世紀福音戰士》就是做了不解決問題這樣的選擇
    (結局當然是絕大部份人都死光了,事實上我認為小圓原本是想走這一條路的)
    《雪山飛狐》則選了開放式結局
    事實上這三個作品我都認為比硬湊一個解決問題方法來得好

    如果一定要用漂亮的方法解決問題
    那就要給自己留後路走。
    另一個方法是在威能中加上破綻讓主角產生真正的最終問題,
    然後再讓主角以巧思去破解。

    當創作者和單純的讀者有一點不一樣,
    就是一定要把自己分拆成兩個人,
    一個是完全以讀者(或觀眾)的身份享受作品,
    另一個則是冷靜平等的對待作品,
    看看有沒有技術上的問題。
    唯有這樣才能兼顧一個作品的感情面和技術面。

    我自己對《飢餓遊戲》有偏愛,
    但我也曾公開指出其實十二個行政區的經濟系統是不能正常運作的(此文收錄在玩媒體的書評專欄中),
    不過在柯林斯強大的節奏掌控能力下,
    讓大部份人都不會細想這問題,
    但不等於作品沒有漏洞。

    同理用在小圓上也是一樣的。

    要討論的話其實還可以寫更多,
    但我不想這裡變成討論小圓的地方,
    畢竟這是采青的版,
    而且這篇主題是《精巧細緻》這本書。
  • 謝謝以上諸位的熱烈討論。
    可惜我沒看過《魔法少女小圓》,無法參與呀。

    倪采青 於 2012/05/12 23:26 回覆

  • 倪派弟子,敝姓游
  • 小圓只是塊材料,讓我們可以討論和《精巧細緻》與《變身暢銷小說家》有關的東西,所以不算歪樓吧?(感謝光夏海讓我想起"最大能力原則"......)

    至於十一樓的網友,你劇透也透太兇了吧!還一次好幾部欸-.-|||幸好我一看到《Fate/Zero》馬上神經一緊、趕快跳過,要不然就糟了......
  • 以下留言改為強制隱藏,審核後再開放,請見諒。:)

    倪采青 於 2012/05/14 09:17 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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